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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逃离到回望 我把英歌舞写进科幻小说

作者: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9-21 22:30:52    浏览量:
原标题:从逃离到回望 我把英歌舞写进科幻小说 2025年3月14日,广东揭阳普宁桥柱珠光民俗文化节上的英歌舞表演。 中新社发陈楚红摄AI修饰生成素描画 我跟潮汕的关系,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。 小时候住在如今的网红打卡点汕头小公园附近,巷口有座伯公庙,街坊路过拜一下,掷一下圣杯问吉凶。庙里那股香灰混着菜市场腥潮的味道黏在鼻腔里散不掉。逢年过节站在人群里看英歌舞,几百人同时挥棍跺脚,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被拽进那个节奏,个体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。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逃。我跟老人抢电视遥控器,他们要看潮剧,我要看动画片,这是两个世界之间最具体而微的摩擦。 1994年,我十二岁,在书报摊上买到了人生第一本《科幻世界》,很难描述那种冲击,书里的世界让我突然知道现实可以是别的样子。三年后我发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说《诱饵》,还获了奖。一个孩子在对的时刻遇到对的故事,人生轨迹就此改变。 十八岁,我去北京念书,飞机离开潮汕平原的时候我心里松了口气,总算离开了这个又小又旧、规矩又多的地方。三十岁往后,事情开始反转。我在外企上班时遇到的同事,法国人、泰国人、美国人,聊起来一问祖上,全是潮汕的。我才意识到:潮汕人早就把去中心化这件事预演过一遍了。从清朝坐红头船下南洋,到散在五大洲的潮商网络,都还说着潮汕话,吃着牛肉丸粿条,祭拜同样的神灵和祖先。散得很开,却黏得很紧。 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:潮汕人骨子里有一种结构性的矛盾。一面是极度保守的内守,家族、祠堂、方言、祭祀,一代传一代,不容更改。另一面是极度激进的外拓,出海、经商、闯荡异国,把生意做到全世界每一个有港口的角落。这两股力量在同一群人身上运转,也在我身上打架。 正是这种拉锯我的新书《英歌沸腾》的核心张力。 我自己造了一个词叫“潮汕未来主义”:把一种极其在地的文化扔进一个极其遥远的未来,看它变成什么样子。很长时间以来,中国科幻更多地在模仿西方的套路样式。我想,中国科幻有哪些东西是西方科幻没有的?答案很自然地指向我们的历史和传统。如果中国科幻只复制西方的未来想象,会失去自己的根。真正有生命力的未来,应该从我们的土地、方言、神话、仪式和身体经验里长出来。 于是我把潮汕人的移民史搬到了外太空。很久以前,一批潮汕人坐着红头船离开了生态系统崩溃的地球,几百年后,他们在一颗叫潮星的行星上建起了高度智能化的城市。一套叫智星的AI系统管着所有人的睡眠、饮食和出行,一切都很科学高效,但传统也慢慢被遗忘了。 主角梅影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。她的哥哥梅星是学校里英歌舞跳得最好的人,有一天梅星因为妹妹的莽撞遭遇意外,陷入昏迷,唯一能唤醒他的办法,是在归潮节仪式上跳一支英歌舞,与潮星的能量产生共鸣。这个人只能是梅影。问题是,她根本不会跳。 选择英歌舞,是因为它身上有一种能量,它来自乡土、庙会、身体、鼓点、阵列,又天然接近科幻中的集体意识、能量场与身份变形。英歌舞中的脸谱本质上是一种身份流动:你画上黑脸就暂时成了包公,画上红脸就成了关公,自我是可变的。科幻恰好也在不同的叙事框架下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:当意识可以上传、分裂、融合的时候,你到底是谁? 为青少年写这个故事的冲动来自更深处。我在大学任教这些年,看到一些学生很聪明、很努力,却过早变得世故老成甚至露出疲态。那种空洞的眼神让我意识到,某种重要的东西在成长过程中缺席了,也许就是当年那本《科幻世界》给过我的东西:一种对世界的好奇,一种对生命力的渴求。 这一切都被投射在主角梅影的设计上。她在海滩上练到精疲力竭,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最后终于跟整颗星球产生共鸣。这是因为她放下了证明自己的执念,在脆弱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。 最终救了梅影兄妹的,还有奶奶的一碗甜粿,妈妈的一首渔歌。这些东西储存的是情感,是人和人之间最结实的那根线。一个飘在太空中切断所有地缘联系的文明,跟一个沉浸在虚拟世界中切断所有身体经验的个体,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:当一切外在坐标都消失了,你凭什么确认自己是谁? 我的回答是:凭那些刻在身体记忆里的东西。一个舞步的节奏、一碗粿条的味道、手指摸过木雕花纹时的触感。这些是文明最后的锚点。它不用谁批准,不靠谁出钱养着,只要还有人,还有人情和牵挂,它就能一直活下去。 □陈楸帆(作者系科幻作家、九三学社社员)(读者 陈楸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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